六年级那年的夏天,她要做一个很大的手术。在北京。
透过擦得明亮干净的窗户,她看见爬山虎的叶子密密麻麻地把对面的楼房包裹起来。这让她想起学校。在靠近厕所的校园围墙上,也爬满这样的爬山虎。它们很轻易地就爬进了重点中学。
而她不能。她需要读很长时间的书。把脊背靠在垫子上直至让汗水湿透。
她还需要一个手术。这个手术可能让她已经变形外翻的脚重新塌实地落到地面上像其他同学那样行走,也可能让她永远被钉死在那个窄窄的手术台上,就此消失不见,化成一阵烟,一缕风,或者一片云彩。
她不希望还有第三种可能。那就是和以前一样,不死,只是等待腿变得更细,萎缩到无力,坐在轮椅上,胸部以下没有任何知觉。这样,她或许能成为第二个张海迪。
她在医院的走廊上等待床位的时候,她忍受剧痛做穿刺检查的时候,她在半夜醒来看见走廊窗户外面斜挂的一枚月亮的时候,她就会想起夏天。
夏天很黑。略带一点卷曲的黄头发总是剪得短短的覆盖在头皮上。大嘴巴,笑起来像鳄鱼。可是啊,他有深情聪慧的细长的眼睛。那眼睛,对着她笑。却从来,什么也不说。
他看她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即便说了,也是挖苦她的话。什么你的作文写的真臭,又或者你上课的声音像蚊子叫唤下课却像打雷。
她笑着听他说完,就用眼睛盯着他。盯住。他被吓跑了。她收回目光。她抽一下鼻子,低头写自己的作业。是的,他可以拔腿就跑。她却只能原地不动。
不过,在电话里,夏天变得很温暖。借着一道数学题展了开去,像用宣纸画画般,不疾不徐地问起她有没有觉得痛,英语课上不会的那个句型是否已经弄懂,今天有没有写新的诗等等。
她握着电话听筒,不停地恩着。眼睛一个劲瞄着坐在一旁的妈妈。妈妈正担心地望着她,夏天每个晚上必来的电话显然已经让妈妈变得敏感起来。
夏天很不知趣。他没有停下来。即便这头她总是恩着,他依然滔滔不绝。
这就是夏天,旁若无人,桀骜不逊,别人眼中轻狂自大的少年。
不过,她知道他不是。她知道他只是不肯屈从,像他的爸爸一样,他想做个真正的男人。
夏天的爸爸是个船长。漂泊是他的宿命。家和其他的陆地并没有区别,只是,短暂的停留。
小学六年里,她只见过夏天的爸爸两次。第一次他到学校来找夏天,据说是忘带了家里的钥匙。他穿着工作服,拿着行李,魁梧而结实。那节是体育课,班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等他说话,她就甜甜地叫夏叔叔,夏天在后面的操场上体育课呢。之后夏天告诉她,他爸爸说她是个不简单的小姑娘。
她不简单吗?她问自己。除了身残志坚这个词语放在她身上有点熠熠放光之外,她实在找不到自己不简单在何处。
不过,是小聪明。
她对夏天说。
第二次呢,还是拿钥匙。
你老爸真是不负责任,每次回家都忘带钥匙。一次,她在电话里跟他开玩笑。
想不到他竟然急了。不了解的事请不要说。只丢下这一句,他就挂断了电话。
小气鬼。她嘟囔着。
十分钟后,电话又响。是夏天。
我老爸是我最佩服的男人。小时侯,我常常感冒,是他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带我去外面跑步,告诉我,只有强壮,才有资格生存。
怪不得他是个长跑健将。
这次轮到她挂断电话。什么嘛,只有强壮才有资格生存。那么,她是没资格的啦?
她原本不是个小心眼的女孩,可不知道为什么,跟夏天在一起她就敏感得像只刺猬。
对陈朋,她却像个天使。
陈朋是唯一可以在各方面与夏天抗衡的男生。只是体育不好,跑起来的样子像只快被煮熟的鸭子。
不过,陈朋是她幼儿园就认识的朋友。她知道他所有的秘密,六岁还尿床,害怕蚯蚓,能吃辣椒。他也知道她的,知道她哭的时候揉眼睛是为了从手缝里看他人的反应,知道她怕打雷和放鞭炮,也知道她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的怪癖。
她可以利用体育课为陈朋整理笔记,也可以抱着听筒跟他聊上一个钟头,而不管妈妈是否就在身旁。
哦,你就是我的好姐妹。有一次,她高兴地摸了摸陈朋的头发。
陈朋竟然猛地把头一甩,拂袖而去。这一幕很不幸地恰巧被夏天看到。
一整天,夏天都黑着他那张铁锅脸。陈朋也不用正眼瞧她。
她很生气,在家里发脾气,不肯吃药,也不让她爸爸给她后背敷草药。那个晚上,家里的电话很安静。
她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冰雪般聪明。虽然,那时,她不过13岁。
13岁,林黛玉是否已经遇上了贾宝玉?
他们三个自此不再说话,也不再打电话。而这时候,她爸爸蹲在地上,抱住她的肩膀,对她说,小风,这次的期末考试你恐怕参加不了了。
为什么?她一直在为上重点中学苦读,她知道,他们三个都会考上。
我们一直等的神经外科专家刚从国外回来,我已经把你的病历拿给他看了,他要你立即住院动手术。
她看见她爸的眼泪藏在镜片后面,一直闪啊闪的。
她抱住了她爸的脖子说,那,好吧。
孩子,手术会很痛苦。爸爸低声地说。她捂住他的嘴,老爸,我从来都不怕疼。只要有希望,我们就得试试,不是吗?
是的,只要有希望。从三年级发现她患上了这种罕见的疾病至今,她知道她的父母从来没放弃过希望。他们可以平静地接受命运最跌沓的一次坠落,但决不妥协。
出发的前一天,她在要交给老师的日记本子上写下最简短的一篇日记。
她去北京做手术的事,是老师面对着她的空座位讲给全班同学听的。陈朋和夏天在那个瞬间对视了一秒,旋即,都把头低下。
是的,她走了,带着生和死的渴望。
而扔在空座位上的日记本,被夏天偷偷地拿走。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几个大字——这个该死的夏天!
她从锥心的痛中醒来,浑身动弹不得。从父母眼中,她找到了答案。是她最不想要的第三种。她很想哭,可不是现在,也不是在这里。所以,她还是努力地咧了咧嘴。妈妈忽然问她,孩子,想不想给你的同学和老师打个电话?
她摇摇头。
妈,我可能还赶得及回去参加升学考试。她慢慢地小声地坚定地说。
护士阿姨哭了。她是一个脆弱的护士。
她是被爸爸背到考场的,因为这个手术导致了她瘫痪的提前。陈朋坐在她的前面,夏天坐在她的后面。她笑着跟他们打招呼。一切,都仿如从前。她忽然想起二年级时候的考试,他们也按这样的座次坐着,那时侯,她的脚活动自如,每周都要去少年宫学习舞蹈。
她果然考入了重点中学。他们三个又开始打电话了,只是,她已经不再害怕妈妈在一旁盯着了。
她知道,该死的,已经在六年级的那个夏天死掉了。当她望着窗外的爬山虎,望着那北京的不灰不蓝的天空的时候,她知道,夏天,永不再回来。
十年以后,他们三个大学毕业。陈朋留在北京并有了读硕士的女友,夏天留在上海而女友还在天津读书。
而她呢,胸部以下失去知觉,在家里做广告设计,据说,男友众多,生活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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