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记得也好

她终于累了。跟他争吵了整整十五年，其间，为他生过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儿，先天性聋哑，小的是个儿子，今年刚刚八岁。做流产三次，扼杀过自己最亲的血脉。所以，她一直以为，她是有罪的。
她对他始终是一种拖累。她的家庭，以及她。都维系在他的身上。
他在井队上班。她没有工作，有的只是村子里没有长大的弟弟妹妹和守寡的老娘。
她以前曾经喜欢过村里的一个民办教师。那是个斯文白净的少年，曾经帮她挑过一桶水，他们一起走过那段山路，日影西斜，竹林沙沙作响。她始终不敢抬头，虽然默默地曾望了他很久。他离的很近的时候，她却忘了看他看的更清楚些。所以，他走以后，她的想念也变得像无线的风筝，被风吹远了，竟像从来都不曾在天上飘过。
远房的舅舅捎信来，说帮她找了个油田的对象，每个月收入大概一千块。她把一千块具体到二十只羊，弟弟妹妹三年的学费，于是就坐上火车来到了那个陌生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她兴奋得不肯入睡。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看偶尔闪过的灯光，然后她看见大大的太阳，蓝蓝的天。都是她家乡里很少见到的。好像每天都是晴天一样。虽然她喜欢这样的太阳，但她还是不习惯。于是她眯起了眼睛。他在她眯起的眼睛里显得那么矮小，黝黑而结实。
他说他会负担她的一切，包括她远方的弟妹和妈妈。她看着他，似乎在问，是真的吗？
他搂住了她。她觉得那就是答应。
于是秋天来的时候，他们结婚了。弟妹托她的福都坐上了火车，他们来认亲，叫他姐夫。他挨个答应，声音响亮而痛快。村里的人都说她命好，是飞出鸡窝的金凤凰。
但凤凰没飞多高就发现自己不过是只小小鸟。她很寂寞。在他上井的日子里，她就一个人，孤单地缝着被子，龙凤呈祥的图案是人家事先印好的。这里的日子很悠闲，好像什么都能为你预备好，只要你有足够的钱。他把钱都交给她。她拿一部分寄回家，一部分留下买菜买粮，剩下的又还给他。他抽烟，也喝酒，身上不能离了钱。
很快，她怀孕了。是个女儿。但那个小家伙从每天躺在床上，却好像整个世界都和她没有关系。她开始感到恐惧，随着女儿的长大，她的恐惧渐渐被证实不是杞人忧天。医生宣布了治愈的希望为零。他听了大哭了一场，然后跑出去喝酒，三天以后他回来，打了她。那是他们婚后他第一次打她。
她默默地忍受着，当他的大头鞋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想起了她娘。她爹就是这么打她娘的。被打，是女人最终的命运。她以为她能逃过，但现在她知道了，城里人和村里人并没什么不一样，因为城里的人也是从村里来的。她一声不叫，所以他就打得更起劲。
酒醒了，他抱着她的腿跟她说对不起，说是最后的一次。她愿意相信他。她只能相信他。
然而，噩梦既然开始，就不可能草草收场。在他一次一次的踢打之下，她学会了反抗。骂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他，希望他出门被车撞死。她再不是那个南方来的温柔的姑娘，争吵成了她和他在一起全部的生活。而他不在的日子里，她的家像死一般寂静。小女孩在无声的世界里一点点地长大，眉清目秀。
然而即便如此，他仍把钱如数地交给她。她的大弟读完了大学，二弟也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她是村子里嫁的最好的姑娘，这是村子里尽人皆知的事。
后来，她终于给他生了个健健康康的大胖小子。她以为她的苦到头了。儿子成了她生活里关于美好的所有盼望。他很疼儿子，虽然一直不把大女儿当回事。他们的小屋里终于又有了笑声。两个孩子睡着的时候，她还是习惯做些针线活，把顶针套在指头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活着，就像上了个圈套，可越是挣扎，套却套的越紧。
他当上了队长。又把她的弟弟弄到油田上班。弟弟有时候来她家吃饭，和姐夫喝上两杯，她在厨房里忙这忙那，却忙的很心安。
以为生活就是这样了。儿女双全，相安无事。却不料，他竟然和队上的一个女技术员好上了。她照例是最后一个知道，而且，是弟弟告诉她的。
那天晚上，弟弟喝了很多酒，跑来对她说，姐啊，咱不跟他了，我现在有钱了，我能养你。咱跟他离了吧。
她在那发了好长时间的呆。没掉一滴眼泪。我不离。最后，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他于是不再回来，也不拿钱回来。
她去家政那里找了个钟点工的差使，她不信自己活不下去。大女儿开始学着照顾弟弟，为他做饭洗衣。她忽然在她身上，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心疼得转过身去抹眼泪。
春天来的时候，漫天飞起柳絮，芦苇又一次泛出新绿。
他回家来，拿了自己的东西，对她说，我们离吧，孩子我都要着，房子给你。你好好想想。
她那天下午没有去上班，在刚买了两年的房子里看着墙上的结婚照。十五年，十五年算什么呢？
天黑透的时候，弟弟来了，拿着姐夫给他的离婚协议书。姐，你签了吧。她哇的哭了出来，她忽然明白，弟是明白这一切根本不能挽回了，要不然，他不会叫她离婚。
她接过弟弟递过来的钢笔，哆嗦着，签上她歪歪扭扭的字迹，刘翠芹。
十五年的挣扎，被一个瞬间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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