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上班的时候,她脑后梳根乌溜溜的大辫子,来投奔她的大姑。我们常在水房碰见,看我哆哆嗦嗦握住暖瓶的把手,不待水接满就急忙拧了水龙头,她会撇撇嘴,用家乡口音叨叨着这都怕,然后麻利地拎起我搁在地上的另一只暖瓶帮我把水灌满。我不好意思地笑,说谢谢。她对我的感谢通常不屑一顾,仰着脖子走开,并不等我。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分不清那一堆坐在门口张家长李家短的老太太们中的哪一个是她的大姑。
某天早晨鞭炮噼里啪啦地叫了一通,我钻人堆儿里一看,只见新娘子穿着个大红袄,头发烫了个爆炸式,脸红扑扑的,嘴唇上抹着厚厚一层口红。是她。她嫁人了。她的男人高个子,长得又黑又瘦,据说是个卡车司机。他俩的新房就在离我家很近的一幢平房里。那平房闹换拆迁已经闹换了一年多,除了四周的荒草越长越高之外看不出有什么别的变化。
结婚以后她迅速地发胖,腰变得滚圆,走起路来像一个缓慢移动的皮球。我们仍然在水房偶然遇见,她不再帮我灌水,自己弯腰的时候也似乎分外小心。妈妈告诉我说,平房住的那个新娘子怀孕了。
我始终不能把她当姐妹,虽然她其实大不了我几岁。我们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对我的帮助完全不能激起我的友谊。相反,我认为那是一种耻笑。一个农村来的没读过书的人对一个城里的书呆子的耻笑。
她的肚子慢慢鼓了起来,老太太们议论说一定是个女孩子,否则身子不会那么笨。她只是笑,坐在树阴底下,手里头还不停地钩着小袜子,我喜欢看那个时候的她,嘴角温柔地翘起来,脸上是软软的娇憨。
偶尔她和她的男人打架,吵嚷声传到楼上,我趴在窗台上看,见她叉着腰站在门前,披头散发,当即想起泼妇这个词来。她骂男人只知道在外面鬼混,不知道自己是个就要当爸爸的人。男人说我不在外面跑你和孩子将来都喝西北风啊,然后怒气冲冲地跑掉,常常要喝醉了再回来砸门。
一天夜里我又听到砸门声,比往常更响。楼下有车的灯光闪闪烁烁,没过多久听到她的哭喊声,你们不能带走他啊,不能带走他啊。转天,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她男人被警察抓走的事。据说他是和一伙人偷了公家的油去卖,有一次还伤了个采油女工。
她仍留在小屋里。晚上总也不开灯,只有肚子日渐地大。家里出出进进很多人,都说能帮她救她男人出来。她不停地感谢,含着眼泪把一拨一拨的人送出门外。如此,到了秋天,泡桐树开始密集地抖落不堪承受的大叶子,她生下一个小猫一样的女孩,取名叫盼盼。而盼盼爸爸的判决也终于下来,有期徒刑十年。
很多老太太说她会改嫁。她们晒着冬天的大太阳,眯着眼睛冲着她的背影说。她把自己那小猫一样的女儿背在筐里去水房打水。我快走了几步,赶上她,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摇了摇头,依然是轻蔑的一笑。的确,即便背着个孩子她干起活来依然比我利索得多。她头发上烫的卷已经彻底没了,只是那乌黑的发质不在,焦黄地,无生气地趴在她的肩头。整个冬天她和盼盼窝在那间小小的平房里,只有门口搭起的铁丝上不断变换着一块块大小不一的尿布。
她会等着她的男人回来。她这样跟前来劝她改嫁的大姑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站在门口的。冬日的寒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声音很大,几乎可以称之为嚷。我们娘俩就不信活不了,好歹他还是盼盼她爹,就算为了盼盼我也得等他出来。住一楼的老太太们赶紧又躲在一旁看热闹。她大姑气得大声骂,死女子,有你后悔的一天,说完便气哼哼地走了。
三月的风带来四月的暖阳和五月的雨。她在门外自己垒了个灶台做饭,还用工地上弃置不用的砖头围出个院子。她在院子里种了西红柿和黄瓜,还有开起花来黄艳艳的小油菜。站在我家的阳台上,往西望去,就能看见她背着盼盼在灶前忙碌。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从母亲的叹息里习惯了对她的怜悯。
盼盼很瘦弱,长得像她,动不动就哭。母亲劝她给孩子看看是不是肚子里生了虫子,顺带给了她些打虫子的药。她的眼圈居然红了。我在一旁看着难受,忙掉过头去。她说,我前些天去看盼她爹了,他说只要好好改造就能提前释放。说这话的时候,她眼里有瞬间的微光,但旋即又归于沉寂。
再后来,她买了个小三轮车开始摊煎饼果子。就在平房即将被拆之前,在单位的照顾下她分到了一套49平米的楼房,搬离了这里。搬家的时候,只有她大姑家的两个男孩来帮忙,她自己蹬着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把东西运过去。我们面对面遇见,她笑得一脸的阳光。生活,终究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的,不是吗?
她的是非随着她的搬走而烟消云散,老太太们又开发了新的谈资,我每每听的如入云雾,但又兴致盎然。
几年后我接了个新班,在前来送孩子的人群中,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盼盼已经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恰恰分在我的班里。她也认出了我,眼睛里头都是笑。真是太巧了,以后盼盼就交给你了。她抓着我的手说。你放心吧。我应着。这个站在我面前的女人明显地苍老了,连眼角都开始下垂,头发还是毫无生气地趴在肩膀,而且显得非常稀少。她爸爸出来了吗?终于,我问。
还没。她脸上的笑有一丝僵硬。但很快就又恢复了自然,不过很快了,他说政府已经说要给他减刑了。
那就好。
我们没有了话。很快别的家长把孩子送到我面前,她看周围人多,说了声再见就走掉了。
盼盼依然很瘦,常年穿着校服。成绩总是不见起色。她早就不摊煎饼了,在超市里面做洗发产品的促销员,每天早出晚归,很少能辅导孩子学习。因为数学成绩太差,盼盼屡次被请家长,每到这个时候她就哭着向我求情。看着她一抽一抽的小肩膀,我平素的严厉怎么也施展不起来,居然真的帮她求起情来。我向数学老师保证,我一定会联系到她的家长,而她家里穷的连部电话都没有。我只能去超市找她。她在一排货架前无精打采地站着,但看见我来了,立刻打起精神迎上去,来买东西啊?她招呼着。恩。我假装拿起瓶洗发水看。果然,她凑过来问,老师,我家孩子最近学习怎么样?
语文还可以。但是,数学有点问题。我小声说。
她的眼睛立刻圆了起来。这个死孩子,每次我问她有没有数学作业她都告诉我在学校里写完了。
你抽空也翻翻她的数学练习册,叫她把没完成的作业给补上。
这孩子越大越不听话,你还记得她小时候吗,那时候他她多听话,我叫她在屋里呆着她就不敢站院子里,现在可好,我说啥她不听啥,等她爹出来了让他好好管教她。她的语气里无奈多于怒气。
盼盼愈发地偏科,语文学得越来越好,数学学的越来越糟。因为在年级语文竞赛里取得了好成绩,盼盼上了语文提高班。收费的时候,她举手说,老师,妈妈没给钱。为什么?妈妈说没钱。那你还想上吗?想。我什么也没说,替她垫付了学费。
几天后在路上我碰见了她。她本来已经骑车过去了,却又转回来叫住我。孩子把学费给您了吗?
什么学费?
上语文提高班的呀。她说要交一百块。
你给她钱了?
是啊。
我犹豫了片刻。对,孩子把钱给我了。
哦。那就好,我主要是怕她撒谎,也实在没工夫上学校去替她交钱。
下午放学后,我把盼盼叫到办公室,问她,妈妈给上提高班的钱了吗?
她眼神扑朔了一下。微微的慌乱。没。没有。声音小的如同蚊子叫。
我早晨看见你妈妈了。
盼盼立刻把头抬起来看着我,眼睛里面满是惊恐。
紧接着,这惊恐变成眼泪,老师,对不起,钱我拿去了,昨天是我的生日,别的同学生日的时候都请我吃KFC,我答应了他们自己生日的时候也请他们的,可是,妈妈不答应......
妈妈一个人供你读书不容易,盼盼,你这样做,对得起妈妈吗?
老师,求你了,别告诉我妈。她会打死我的。说着,盼盼撂起她的衣服袖子给我看,上面一大道紫痕,妈妈拿鞋打的。说着,她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件事,成了我和盼盼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那以后不久,盼盼的爸爸从监狱里出来了。他比从前显得更加瘦弱,像一个会移动的竹竿。他并不是来学校接孩子的,是来给学校做装修的。尽管装修的人很多,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你是盼盼的爸爸吧?
他吃惊地看着我。
我是盼盼的老师。我母亲和你原来是一个单位的。
哦。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冲我笑了笑。盼盼最近的数学成绩有点了起色,是你辅导的吗?
就是每天给她讲讲她不会的题。这孩子似乎不会听课。她妈妈是啥都不懂,大字认不了几个。
不能这么说,她妈妈这些年不容易。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叫他干活,他抱歉地笑了下,转身走开了。
她终于盼来了她日思夜想的男人。
他们离婚的事情是盼盼告诉我的。就在盼盼的爸爸出狱一年以后,他们离婚了。那段时间盼盼的成绩直线下降,每天上课都心不在焉。数学老师更是拿着她的30分的试卷要给她爸爸打电话。
盼盼一反常态地没有哭,只懒懒地说,打吧,打他也不会来,他都一个月没回家了。你们只能找我妈妈了,他俩离婚了,我归我妈妈。
我几乎不能相信我的耳朵。难道这就是她等了十年的结果?
下班特意去了趟超市,她在。正卖力的跟一个小姑娘推销隆立奇的洗发水。那姑娘犹豫再三,还是拎起一瓶飘柔放进了筐里。她的背居然早早地就驮了。我走过去,她强堆笑脸说来了。孩子。我俩几乎同时说。
我笑了笑。你说。
孩子最近不太好吧?我们家里出了点事。
孩子的学习又退步了。你们大人之间的事情,最好不要把孩子卷进去。
她都跟你说了?她爸爸那个不是东西的在外面有人了,硬是要和我离婚,我怎么央求都不行。说着,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见周围买东西的人往这里看,她用手背抹了抹眼泪。孩子,我说什么也不会给他的。他说孩子跟我不好,我会耽误孩子。可孩子跟了我十年了,我耽误她吃还是耽误她穿了?我能放心把孩子交给那个狐狸精吗?他干装修挣的那点钱都给了那个狐狸精了,现在家里连一万块钱存款都没有。
你不同意离婚的话,他应该也没办法的。
我开始也是这么想。我说你天天去狐狸精那都没关系,只要你记着回这个家,记得家里还有个盼盼就行。可他说他看见我就心烦。我知道,是那狐狸精想和他结婚。我俩为这个都闹了几个月了。我真累了。他说我不懂法,说分居几个月以后就能自动离婚。你看我一百二十斤的体重现在就剩下九十斤了。我是真气啊。想起来就哭,想起来就想哭啊。说着,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站在哪里,为她难过,却也不知道如何劝她。
你心情不好,可也不能打孩子啊。我看见盼盼脸上的伤了。
唉。你是不知道我为什么打她。都到这个份上了,她还向着她的爸爸,说她永远是她爸爸的女儿,我们离婚跟她没有关系。只要她爸爸来接她,她就会跟她爸爸走。她可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啊。
她好不容易稳定住了情绪,对我说,那个提高班这个学期就不叫孩子上了,实在没那么多的钱。
孩子在语文上很有天分,别埋没了。那点费用也不贵,我替她垫上吧。
那怎么行?她眼圈又红了。
我说行就行。等你日子好过了,连利息一起还给我。
我走出超市的大门,天已经黑下来了。这个夜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风,无声无息地从身旁掠过。人和人看起来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盼盼小学毕业了。她偶尔会来看我。夸我扎起辫子的样子好看。她说,我妈要是扎辫子一定特土。她不知道,她的妈妈,当年扎根乌溜溜的大辫子的时候,是多么的俊俏。
最近去超市,一直没有看到她。本以为她又换了新的工作。却在一个黄昏,听母亲说,盼盼她妈妈过世了。我怔在那里。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人的人生要过的像一部完完整整的悲剧?
她死于肝癌。从确诊到去世,一个月的时间。辗转了三家医院,没有医生愿意收留。
在拉面馆遇到盼盼和她的爸爸,还有,那个狐狸精。盼盼长的比我还高了。她看起来很快乐。告诉我她暑假后要转学去内蒙了。投奔她的姑姑。那爸爸呢?
他要留在这里。还有生意要做。
我沉默了几秒,只说,好好学习。
我们没有提到她的妈妈。
她的妈妈已经被从生活中狠狠地抹去了。油干灯草尽。谁还曾记得那暗夜里摇曳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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