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谷雨时节的雨。密而匝实,有笼罩住一切的笃定,不急不缓地下着。玩陀螺的孩子兀自在重复他手中我所不能理解的拆分与组装并从中寻找到无尽的快乐。我握着一本书出神。那是一本称不上经典的书,准确点说它因为曾经登上过亚马逊销售榜的榜首而成为一本名副其实的畅销书——《灿烂千阳》。枕头边仍躺着卡尔维诺的《看不见的城市》,它因为一次次为孩子倒水帮他削水果嘱咐他练琴而被搁置。倒是《灿烂千阳》,用一个下午,不带孩子出去玩的下着春雨的下午,就可以轻轻松松地,看完。
我知道接下来我该介绍一下这本书的故事情节,从而让大家更理解我当下所说的话。但我决定不那么做,因为故事的情节并无太多出乎人意料之处。一切都仿佛命中注定。聪明的读者会在灾难来临之前预知将要发生的一切,因为作为一个女人,一个生活在阿富汗的女人,即使只承载了些许的幸福,也难免要有没顶的慌乱。因为,就如同三年前被丈夫殴打后砍头致死的阿富汗女诗人娜迪雅.安朱曼在她诗中所写的一样:
我梦想有一天我可以打开鸟笼 /我可以探出头去,欣喜地唱一段诗 /我并非脆弱如微风中颤抖之柳树 / 我是个阿富汗女人,而我一定得哭泣 。
哭泣是否就是阿富汗女人的宿命,亦或者它是所有女人的宿命?
这本书的作者胡塞尼用了大量的文字描写为我们展现了作为几个阿富汗女人的悲情人生。娜娜,玛利亚姆,莱拉甚至莱拉的母亲,莱拉的女儿,她们的生命如同天空中飘飞的风筝,飞到哪里,竟然全不听从自己的使唤。一个十五岁即面临嫁人的女人,一个出生在不允许女人受教育不允许女人抛头露面的地方的女人,她会有怎样的命运?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原谅我又想起这句老话。这句话传了有多久了?把男人比作了鸡狗,可以想见女人嘴里的恨。而恨又如何?还不是随,还不是从?把一切无可奈何归咎为命运,倒也不失为一种逃避的好方法。
娜娜是一个没有受过学校教育的癫痫病患者,然而她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现在我教你一句话,你好好记住,我的女儿:就像指南针总是指向北方一样,男人怪罪的手指总是指向女人。你要记住这句话,玛丽雅姆。”
显然教育她懂得这一切的恰恰是生活本身,是她自身的遭遇使她得出了这个在玛利亚姆年少时候不解却在死前忽然明白的道理。从玛利亚姆第一次流产,他的丈夫那个龌龊的老鞋匠就已经把手指指向了她,虽然那次洗澡,明明是他要玛利亚姆去的。而后接二连三的流产导致了最后他伸向她的已经不是手指,而是拳脚。
是的,一个从遥远地方娶回来的为人不耻的私生女,她竟然是个不能孵蛋的鸡,这要让男人多么愤怒。女人,是用来做什么的呢?对于鞋匠拉希德来说,无非是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发泄兽欲和传宗接代。玛利亚姆只能依靠“女人,你的名字叫忍耐”这样的信条生活。她可曾想过,为什么男人的名字不叫做忍耐呢?她一定没有这么想过,她不敢。她不敢把自己放在和男人等同的位置上用相同的标准去衡量。这就是阿富汗的女性。这就是一个出生在六十年代的阿富汗的女性。
而1992年的八月,请想一想,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那一年的夏天,天气是炎热还是多雨?走在阳光底下的时候,你可曾看见脚底下的那一片树影?
就在那一年的八月,在离你并不遥远的一个国度,少女莱拉经历了生命中一场最残酷的生离死别。炮弹毁灭了一切,曾有的家园父母爱人以及属于一个十四岁少女的梦想。自此她的命运突然和一个鞋匠绑在了一起,也因而与玛利亚姆血泪相连。两个弱者,不,加上那个见证了爱情的猛烈与缠绵的女婴,这三个弱者,将要去对抗的,是整个男权社会与战争所带来的恐惧和悲哀。
做了母亲的莱拉和做不成母亲的玛利亚姆,受过教育的莱拉和没受过教育的玛利亚姆,有过爱情的莱拉和没有过爱情的玛利亚姆,她们其实是一样的,如那座被炸毁的大佛,如,风中之尘。然而,莱拉在学校和家庭里所受的教育为她提供了希望,提供了逃跑的想法,提供了追求幸福生活的可能。虽然最后创造这一切的竟然是玛利亚姆。竟然是套在布卡里以忍耐为支撑生活下去的玛利亚姆。她以放弃自己生的权利铲除掉了拦在莱拉和幸福之间的那堵高墙。当那个粗野的鞋匠倒下去的一刻,为其陪葬的将是玛利亚姆的头颅,也将是所有不幸岁月的终结。
很奇怪我没有流泪,虽然这部小说中确实有不少引人落泪的场面。但女人的悲情,又岂止几滴眼泪便能得到宣泄?
一个故事讲完了,并没有什么高超的叙述技巧,甚至很少细腻的心理描写。平实的调子里压住了生活底层的哭泣,有一点置身事外的冷静,细读,全都是钦佩和痛。
在这个故事里,时间的经度和空间的纬度所建立起的那个点就是命运。想想,如果你恰逢生在七十年代,又恰恰在多战的阿富汗长大,你还能这么悠闲自在地捧一本书,握一杯茶,听细雨敲窗,看庭前落花吗?炮灰和尘土,将是你的宿命。而这一切又关忍耐什么事?是否忍耐就可躲过一劫?是否忍耐就可赐予你爱情和幸福?恰恰相反,是反抗和牺牲赢来了墙壁之后那一千个灿烂的太阳。
或许,在有些时候,我们需要的,真的不再是忍耐,而是理性的思考,果决的行动。毕竟,头顶上的那半边天,是我们女人扛起来的。拿开男人怪罪的手指,帮他对准他自己的鼻子。然后,微笑着告诉他:不,亲爱的,女人的名字,不叫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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