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素珍叫司机在离股市大厅不远的地方把车停下，下了车，一个人往前走去。看看时间，已经收盘了，股市大厅门前十分冷清，只有两个老太太在门口捡矿泉水瓶子。她找到自己的自行车，骑上。700851。她在心里默念。已经到了五月的下旬，路两旁的石榴花都开了，她把车停在一棵石榴树底下，她很累，想坐下歇一会。手机已经关了。不会再有任何人打扰她。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虽然很多人从路旁走过，但她和他们不认识。她要想想接下来她该怎么做。
首先，要割肉，把钱从那支滥股里拿出来。但那些钱太少了。到哪里可以弄更多的钱呢？东胜是个孤儿，连个可以借钱的亲戚都没有。看来，只能找自己娘家想想办法。
自打东胜出了车祸，她就没往家里打过电话了，一是怕父母着急，二是怕村里人知道了笑话。但现在眼瞅着这支股票能挣大钱，她必须得多投点钱进去才行啊。犹豫了一下，她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她爸。刚叫了声爸，她的眼泪就下来了。努力地忍了忍，她说，爸，东胜今年想换辆新车，但手头钱不够，您能帮着给凑点吗？
她爸不做声，呆了一会说，前阵子大队有规定说老人六十五岁以上每人一年给5000，我和你娘加起来就是一万，还有以往我们攒的棺材本儿，总共三万块钱，我叫你哥给你寄去吧。等挣了钱赶快还我，知道不，丫头。
她连忙说好，又跟着说，让我哥也帮我凑点，寄五万块给我行不？
你哥好说，你嫂子的工作不太好做啊。她爸有点为难。
爸，你告诉我嫂子，我下月一准还她，而且多还她一千块钱，她肯定乐意。
丫头啊，你能那么快还吗？还多给她钱？那你不赔了？
哦，是这样，爸，等他换了车就有大老板包他的车了，我们很快就有钱了。
那好，我告诉他。
爸，要快，明天就叫我哥寄钱，知道不？
放下电话，素珍心里的一块石头算落了地。两万加五万一共是七万。差不多能买6000股，一股挣50，就是30万。素珍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有了这三十万，她想要的不都有了吗？这么一想，她心里的难过稍稍减轻了一些，揪着落在地上的石榴花瓣坐了一会，她想，还是回家吧。
刚到楼下，手机就响了。是秋根哥。
怎么样，老高有没有告诉你消息？
没有。他的客户给他打电话说不来了，他就叫我回去了。
那他没说以后再找你？
没说。
哎，得了，这下消息没了。实在不成我就借两万块钱给他。听的出来，电话那头的秋根十分沮丧。
可是，素珍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贵了点。
回到家，东胜在听相声，那个郭德纲正说着，我买50辆好车－－奥拓、奥拓、奥拓……！用铁丝镖起来，开起来跟火车 一样！
听到这里东胜笑了，难得见到东胜笑。素珍在门口站了一会，望着她的男人，觉得无比的羞愧。她说，我先洗个澡，转身进了卫生间。往常，为了省水，素珍都是把水接到大盆里撩着水洗澡的。但是今天她把水龙头开的大大的，无数的水珠落在她的身体上，老高的那张又白又胖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她闭上了眼睛，用洗澡巾使劲地在自己的身体上抹着，然后她挥舞着整块香皂上下翻飞，雪白的泡沫流到地上，又挤向那个狭窄的地漏。惊慌失措的夹夹虫忙不迭地从地漏里钻出来向马桶边爬去。
洗完澡的素珍和往常看起来有些不同。她伏到东胜身上，喃喃地说道，等月底，我就把股票卖了，咱去北京治病去。
东胜关了收音机问，你不等着挣大钱了？
不等了。啥叫个够啊，还是给你看病要紧。
东胜抚摸着素珍湿漉漉的头发说，要是我好了，我一定好好待你，要是还治不好，咱就离婚。我不想把你和孩子也拖累死。
你说的什么话。是不是我要出了事你就跟我离婚自己过好日子去？
我当然不能。我是男人。
女人咋了？女人就不能养自己的男人？做夫妻做的是啥，不就是老了病了有个依靠吗？
可是，素珍，你还年轻。
行了，我不听你说那些丧气的话了。中午小米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进门就给我承认错误了。
你都知道了？素珍说着，这小子要在这，我非再踹他一顿不可。
东胜摇摇头说，素珍，你没发现你最近脾气很坏吗？对小米不是打就是吼，孩子可不是咱大人的出气筒啊。
我没拿他出气。他偷人家的钱，不狠狠收拾他，将来还了得？
他还小，需要我们来教。孩子不好，大人都跑不了责任的，你说呢？
素珍点了点头。的确，最近这半年来，股票成了她生活的重心，对小米，她觉得只要给他吃给他喝就够了。
正说着，小米背着书包从外面回来了。一见到素珍，吓得连忙把头给低下。
小米，你过来。素珍说道。今天你爸给你求情，我就不打你了。但你记着，下次要再敢偷人家的钱，哪支手偷的，妈就打断你哪支手。隔了一阵，素珍又说，小米，咱家就快有钱了，等我把股票卖了，你想买啥告诉妈，妈会给你买的，只要你不是乱花就成，知道不？
小米拼命地点了点头。
一切都进行得无比顺利，转眼间，素珍已经拥有了6000股700851。是十二块二进的，比老高说的价贵了两毛钱，但这些钱，对素珍来说，已经是小钱了。现在，素珍忽然觉得没事情可做了，这支股票刚买了两天，一股就涨了两块。素珍坐在股票大厅里，再次看到了红色，是让浑身的血液都沸腾的红色。她知道往后的日子，她根本不用天天来股票大厅里守着了，她沈素珍也算做了一次长线。
老高不再打电话来。素珍想，老高是个真正的生意人。
然而，在某个早晨，素珍还没从她的发财梦中醒来的时候，大盘忽然就绿了。政府公布了调整印花税的决定。
素珍还没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她的700851从15块坐着飞机落到了12块，虽然距离开盘只有一个小时，屏幕上已经在显示9.38%的跌幅，离跌停似乎只有一步之遥。大厅里到处充斥着骂娘的声音，甚至有人当场就嚎啕大哭起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素珍的眼睛紧紧地盯住屏幕，-9.58%,-9.26%,-8.47%,-9.70%,那一串串变换的数字时而带给她希望，时而又带给她恐惧。一直到数字显示-10.02%。素珍知道一切都完了，至少今天是如此。
她抄起手机，给老高挂电话。她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高可是上过报纸的人啊，是股神啊，股神怎么可能出错？
然而她听到的回答却是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蒙了，彻底的蒙了。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股票大厅的，只记得她穿过一张张愤怒惶恐的脸，然后，就看到了秋根哥。他抱着头在股票大厅前的泡桐树底下呆着。秋根哥，她走过去，叫了一声。
素珍，我的股票全完了。完了。秋根哥喃喃地说道。我只能割肉了，割肉好歹还能留点。你呢，你割肉不？
我？素珍被秋根问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能告诉秋根这支股票是股神老高说的。我，死了也不卖。
唉，我以前也这么想，死了也不卖。现在是不卖就得死啊。素珍，我劝你还是卖了吧。我这就进去把股票都卖了，往后再不碰这个烂玩意。秋根说着，霍地从地上站起来。素珍，你为啥不卖啊？你就敢说你买的是支不会再跌的股票？
我不知道。但，我死也不卖。
素珍骑上车走了。与秋根的一番谈话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就是她死也不会卖这些股票。她已经相信了老高。老高是股神，老高不会看走眼，老高更不会去骗她，她在那个关头问出来的股票，绝对不会假。
随着大盘的跳水，股票大厅里的恐慌愈演愈烈，所有的人都在拼命地抛售手中的股票。只有素珍，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700851的价格一点点地落了下去。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秋根发给她的短信“我以为到一楼就到底了，想不到还有地下室，到了地下室行了吧，可还有地狱，到了地狱以为完了吧，咳，地狱竟然有十八层。”她只记得这么几句，用这几句来形容她的700851再恰当不过了。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给老高打电话，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她听到的都是关机的回答。她甚至想再陪老高睡一觉，只要老高能告诉她，他没骗她，700851绝对是个好股。
老高的消息还是秋根告诉她的。素珍，你知道吗？那个老高被抓起来了。
啊？素珍吃了一惊。为什么？
听说他伙同银行的人搞非法贷款，别人又把他卖消息的事给告了，这下老高可完了。唉，真是想不到啊，他股神也有今天。秋根还在那发着感慨。
而素珍几乎要跌倒在地了。
你咋了？
哦，我没事，这两天累着了。
唉，早就叫你把股票卖了你不听，这下，想卖估计也卖不出去了。人啊，都是贪心贪死的呀。
我贪心吗？素珍暗暗问着自己，我不就是想给东胜治病吗？我贪心吗？
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把股票被套的事情告诉东胜了。她没有了给东胜动手术的钱。而东胜还在那满心希望地等着，这，这实在太不像话了。素珍一边上楼一边下着决心。
进门她叫了声东胜，东胜没有回答。
她走进屋里一看，东胜躺在床上，但床上却流满了鲜血，那血，是从东胜的手腕上流出来的。那么多那么多的红色，刺眼的，触目惊心的红色。素珍大叫了一声，东胜。立刻抓起电话找救护车。
救护车把东胜直接拉到了医院的太平间。
他们告诉素珍，他已经死了。
东胜死了吗？那么大块头的东胜流了些血就把自己给弄死了？素珍不信。她不信。那么大个卡车从他身上碾过去他都没死，他怎么可能躺在家里就死了？
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要死啊？素珍干嚎着。
对了，那个收音机。一定是那个收音机。素珍回家的时候，只有它还在响着，财经播报里那个男人磁性的声音正说着，调整印花税为股市带来的惶恐，希望广大股民提高风险意识。难怪东胜不再跟她提做手术的事情了，他一定早就知道了，知道她套空了家里所有的钱。
素珍拉着东胜的胳膊，大声嚷着，起来，起来，你起来，我的股票跟他们的不一样啊，我那是股神告诉我的股票，一定会涨的，你快起来看啊，你快起来。
就在东胜火化那天，素珍的哥嫂从乡下赶来了。因为这笔钱本来是他们准备买猪饲料用的。当初借给素珍她嫂子就好大的不乐意。如今猪没的吃，眼瞅着越来越瘦，她嫂子说宁可不要那一千快钱也得赶快把钱要回来。可一进门，就看见了东胜的遗像摆在桌子上。两个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再看看身着孝服的素珍娘俩，一个小脸脏脏的，另一个精神恍惚似乎好几天都没合眼的样子。嫂子叹了口气道，都说你家素珍命好，就这么个好法。两个人跟着忙活了丧事，也不再提还钱的事。倒是素珍，在他们临走时，突然握住她哥的手说，哥，你放心，你那钱我一定还你。我一定能还上。她哥叹了口气说，你还是先顾好自己的日子吧。说完，带着她嫂子转身走了。
就在东胜火葬后的第七天，公安局打来了电话，告诉素珍，肇事司机被逮住了。
素珍拿着电话，呆了片刻，问，我能不能见见他？
就这样，她见到了那个卡车司机，一个只有二十多岁的毛头小伙子。
不怪我啊，不怪我。都怪那场雪太大。那么大的雪，我老婆还要在家生娃。接生的接不出来啊，我得赶快回去送她去医院啊，要不她们娘俩都得死啊。雪天村里没人拿车送她们啊。我不快开不行啊。还有你那男人，为啥也开那么快呢？他要开慢点不就没事了吗？
你不知道你撞到他了吗？
我知道，可我不能停啊，停了我老婆孩子就都死了。我们结婚好几年了，一直不生娃，怀一个掉一个，好不容易这个熬到要生了。说到这，小伙子竟呜呜哭了起来。
你就知道你老婆孩子，你不知道别人也有老婆孩子吗？素珍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喊了起来。
小伙子止住了哭声，望望她，是啊，谁都有老婆，谁都有娃，谁都有老婆，谁都有娃……
临走的时候，警察告诉她，这小子的老婆难产死了，孩子也死了，现在他的神经可能出了点问题。
啐。素珍吐了一口痰。没骨气的东西，这么容易就疯了。疯是有钱人的玩意。穷人不作兴疯。穷人，就得活着，好好活着。
小米夹在一群孩子中间显得瘦弱而孤单。素珍远远地望着他走出了校门，冲他招了招手，小米一溜烟地跑过来。
儿子，妈带你去吃肯德鸡。
我不去。
去吧。妈今天卖了点东西，挣了200块钱。
你把股票卖了？
不是，那股票我死都不卖。我卖了点血。嘘，别告诉别人。
妈，你要是没血了，不就跟我爸一样了？
不会，妈的血多的是，你放心吧。
5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素珍捧着东胜的遗像用布轻轻地擦着，床上搁着的收音机里又传出熟悉的男人的声音：现在为您播报财经新闻，今日股市低开高走，其中700851表现不俗，以85.3元收盘，目前还在强势上涨的过程中……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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