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都不卖之二
林碧心 发表于 2007-11-18 16:56:00

股票大厅门前的泡桐树正在开花,粉突突地连成一片,开是一片,在风里落下也是一片。天已经渐渐热了起来。沈素珍脱下长袖衬衣露出里面水蓝色的短袖衫,微黑的胳膊露出一截,结实而富有弹性的皮肤使她看起来就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她摸出自行车钥匙,刚要骑上车,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这是东胜那历经了一场车祸竟依然完好的旧手机,自从她出来炒股就一直带在自己身边。
手机号码显示了一个字,高。
她握着手机,如同握着一个烫手的山芋。她没有接听。铃声安静了一会,重又叮当作响。还是高。
她毅然把手机放进兜里。几秒钟的停顿之后,铃声再度响起。
喂。她按了下那个绿色的小键子。
里面传出来有些沙哑的男人的嗓音。小珍,听说你的股票都被套了,想不想解套啊?我这里可有最新的内部消息。
素珍有些纳闷,奇怪,他怎么知道我的股票被套了?哦,高大哥啊。我的股票是套着呢,不过家里也不急着用钱,就那搁着吧。素珍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样啊,那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现在找我买消息的人海了去了。不过,我看他们那熊样就够了。本来想跟你好好聊聊,既然你不急,我更没必要替你着急了不是?等你想要消息的时候给我电话吧。
老高啪地一声收了线。素珍还来不及把手机收回去,铃声忽又大作。
素珍,今天是小米生日,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带点面回来。电话里传来东胜低沉的声音。
放下电话,素珍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她竟然忘了小米的生日。去年的今天,他们一家三口打从肯德鸡门前路过,儿子眼馋地望着里面辉煌的灯火说,妈妈,班上的小朋友都在那过生日,回来都有一袋子礼物。
有那过生日的钱,自己就能买一袋子礼物了。她试图说服儿子。
但小米显然不习惯算经济帐。还是东胜大手一挥说,成,儿子,明年爸换了新车,也带你到这地方来过生日。
当时儿子高兴得连蹦带跳起来。而素珍望了望里面一个个打扮光鲜的孩子,也暗暗地想,会有一天,她会像真正的城里人一样坐在这里跟孩子喝那个苦了吧唧的可口可乐还要装成玩命好喝的样子的。
然而这一切随着股价的层层下跌几乎成了不可能实现的梦。素珍看了下时间,顶着四点钟的大太阳往农贸市场骑去。
市场大棚里,黄瓜顶花带刺,柿子黄里透红,可价钱都贵的吓人。现如今除了股价不涨,什么都涨得飞快。以前半个月的开销现在一个星期都很难坚持到底。素珍要了两块钱的手擀面,晃荡了两个圈,买了两个西红柿。小米最爱吃西红柿打卤面了。一辆农用三轮车上正在处理菠菜,一捆一捆地摞成个小山,素珍赶忙挤进人堆里拎了三大捆出来。她刚想骑上车回家,忽然想起,还没有买蛋糕,转身进了市场旁边的蛋糕店。没事的时候,小米喜欢拉她逛蛋糕店,常常指着一个心型有小熊图案的蛋糕说,妈,你看这蛋糕多漂亮。她看看标价,78,更漂亮。最便宜的生日蛋糕也要38元。她转了一圈,问店员,有那种10块钱的小圆蛋糕吗?
哦,你说的是巧克力城堡,有的,但刚卖完了。
她望了望隔着一道玻璃的面点师傅,问,能不能再做一个,我可以在这等?
店员面露难色。她立刻补了一句,我家儿子今天非要吃这个,麻烦你了妹子。
就这样,半个小时之后,沈素珍拎着一个小蛋糕和一堆菜回到了家。她还管店员要来了一个过生日戴的帽子和一包蜡烛。店员说这些东西也要钱的,她说了半天好话,因为后面有别的顾客,店员索性答应她白拿了。
为此,她有一点点的高兴。是的,人不会总是走霉运的。想到一会小米回来看见这些东西惊喜的样子,她不得不为白得的东西感到窃喜。
东胜依然躺在床上望着房顶出神,见她回来,立即收回目光。回来啦。
恩。
面买了?
这不。她举了举手中的袋子。
今天股市怎么样?
大盘不太好,不过咱家的股票都红着呢。素珍轻巧地说着,脸并未因撒谎而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哦,今天秋根哥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的股票都被套得死死的,这个月连银行的贷款都还不上了。看来这炒股票也得凭运气。
可不是吗?有哭的就有笑的,这股市,就是这样。素珍说着换了衣服往他身下一摸。单子已经湿了,但上面没有屎。她利落地扶起他给他换上新的单子。她的长头发扫在东胜脸上,东胜的心,痒痒的。
对了,素珍。今天医院的李大夫来电话了,说是帮我联系了北京的部队医院,问我什么时候能去。
真的吗?素珍高兴地把湿单子扔在了地上。
恩,她说最近床位没那么紧张了,她的同学帮咱争取了一个。
素珍的脸忽地又变得阴沉起来。东胜,股票正赚着,没法提钱出来呀。你问问李大夫,能不能再缓几天?
东胜想说些什么,但他只是张了张嘴。那好,我回头再跟李大夫商量商量。东胜不再说话了,他打开了身边的半导体。那是个能听很多台的半导体。是素珍用第一次炒股挣的钱买的。
他还记得那天素珍兴冲冲从门外进来的样子,顾不上脱鞋,就跑进卧室,手里晃着个小盒子。东胜,你看我给你买什么回来了?
还不等他猜,她自己已经抢先说了出来。收音机。能听好多个台呢。
说着,她撕开了包装盒。东胜以前开车的时候很喜欢听交通台的节目,但这段时间在家躺着,他就像一条冬眠的蛇一样习惯了安静的生活。
商场打折,原价128现在只要88。素珍就是这样,捡到一点根本不是便宜的便宜也乐得跟个孩子似的。
怎么有钱买这个?
你猜。素珍眨着眼睛。
给人家织手套的钱下来了?
不是,那才多少钱啊。东胜,这是我自己赚的钱。
你自己赚的钱?织手套不也是你自己赚的钱?
那不一样。这是我靠自己的本事赚来的钱,不是替别人干活。
哦?你做买卖去了?
也不是。哎,算了,我告诉你吧,我炒股去了。
炒股?东胜大吃一惊。你什么时候会炒股了?
呵呵。素珍笑着。谁不会啊,不就是盯着那个屏幕,低价买进来,高价卖出去嘛。
望着素珍洋洋得意的样子,东胜禁不住笑了。那你的本钱呢?
这个,嘿嘿。素珍不说话。停了一会,凑到东胜跟前说,我取了咱家的一个折子。里面正好有一万块。我就买了支九块钱的股票,正好买了一千股。这不,才三天,就涨了六毛钱,六百块就到手了。
呵,你还真行。谁教你炒股票的?
秋根哥啊。那天我在街上碰见他,他问我找到工作没有,我说没有,他说你这么呆着也不是办法啊。我就问他干什么去,他说去看看股票。我就说,我能炒不,他说,咋不能。于是我俩就去了那个股票大厅。那里头啊,全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对了,东胜,你猜我看见谁了,就楼下那个开小卖店的小潘,我说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呢,原来是在股市赚了大钱了。后来,秋根哥就带我去开户了。
东胜的脸上却并无喜色。素珍,你不知道股市能挣钱也能赔钱吗?东胜泼了桶凉水给素珍。
素珍却并不以为然,当然知道,股市有风险,入市须谨慎嘛,这都是吓唬胆小的人的。不入股市,我这辈子都不知道居然有这么好赚钱的行当。说完,素珍哼着歌系上围裙就去厨房做饭了。
东胜捧着这个小巧的收音机,再次听到他所熟悉的交通台的节目。下面为您播放路况信息。听到这里,他啪地关掉了收音机。路况信息,哪里拥挤,哪里堵车,这些事情,再也与他雷东胜无关了。
小米见到那个圆圆的小蛋糕,跳起来亲了素珍一口。素珍的眼泪在眼圈里打了个转,又被硬生生逼了回去。生日快乐,儿子。等妈有钱了,你爸的腰也好了,咱们一家三口去肯德鸡给你过生日。
没事,妈,我们老师说了,肯德鸡都是垃圾食品,现在我们班同学都不吃肯德鸡了。小米低着头说道。
一家三口欢欢喜喜地吃过饭,素珍开了洗衣机准备洗衣服。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儿子脚底下穿了双绿色的袜子。小米,这袜子哪来的?
小米战战兢兢地望了她一眼,我,自己,买的。
胡说,你哪来的钱。素珍急了。怪不得最近股票一直跌,这孩子居然自己买了双绿袜子穿脚上了,不绿才怪。自打东胜出事以后,一贯不信命的素珍忽然变得十分迷信。
小米见妈妈急了,吓得往东胜屋子里头躲,嘴里还叫着,爸,爸。
东胜看了素珍一眼,但素珍并不理会,追过来抓起小米的耳朵就把他拎了出来。叫你爸也没用。说,你哪来的钱?
小米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迅速地从小脸上滑落,袜子,是,是我自己抽奖得的。
抽奖的钱又是哪来的?
小米紧闭着嘴,一副打死我也不说的样子。素珍的怒火被儿子的表情点燃了,摇晃着他小小的身体问,你说,钱哪来的?
小米还是不说,倔强的嘴角向上扬着。
啪,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小米哇的大哭声。东胜知道素珍打了小米。
你不说是不是?我看是你的嘴硬还是你的皮硬。素珍照着小米的屁股又来了两下。
妈,我说,我说。钱,是,是我捡的。小米哽咽着说。
你捡的?哪捡的?捡了多少?又是啪啪两下。
我,我在学校地上捡的,就五块钱。
捡了钱为什么不交给老师?
我交了,老师嫌脏,没要。
好。雷小米,我明天就去学校问你们赵老师,如果你有半句谎话,看我回来不打死你。
妈,我没骗你,真的,不信你问老师去。
好,我先相信你。现在你到屋里写作业去。
望着小米瘦小的背影走进屋里,素珍抱着一堆换下来的衣服走进了卫生间。洗衣机大声地轰鸣,她把卫生间的门关上,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小米一直是他俩的心肝宝贝,从小到大,东胜从来都没碰过他一个手指头,而今天,她竟然动手打了他,在孩子生日的这一天。
等素珍洗完衣裳收拾完屋子,小米早就写完作业睡了。小小的脑袋窝在枕头上,眉头还紧紧地皱着。素珍走过去为儿子把踢掉的被子盖好,叹了口气,回到东胜屋里。东胜还没睡,捧着本《炒股入门》在那看。
别看了,明天白天再看吧,这个月的电费又超了。素珍说完关了灯。
屋子先是暗下来,而随着眼睛对黑暗的适应,月光又让整个屋子变得无比的明亮。东胜看见自己的妻子脱了衣服在自己的身边躺下,她的身体依然像从前那样紧实丰满,但这个身体已经不再属于他了。悲伤和愤怒像蛇一样咬着东胜的心。他闭上了眼睛。
而素珍对此一无所知。她还在想着小米的事情,如果钱是小米偷的怎么办?东胜,你说,小米会不会偷钱?她摇了摇东胜的肩膀。
明天我和他谈谈。咱儿子不是偷钱的孩子,你也别太紧张了。东胜劝慰着。再说,素珍,就算是他偷的,你也可以好好教育他,不用这么打他嘛。
你心疼了?你以为我不心疼吗?可他要这么小就会偷,大了还有啥指望?咱们辛辛苦苦为的是啥呀,不就为了他?说着,素珍的眼睛又要湿了。
明天问问老师吧,就啥都知道了不是?晚了,睡觉吧。
没过多久,东胜就打起了呼噜。但素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月光把阳台窗户的影子放到雪白的墙壁上,这让她想起家乡的很多个夜晚。月亮地里像是有无数的银霜在飞,她光着脚在地上逮蛐蛐,那些蛐蛐真笨,她只要放满了脚步,轻轻地过去,很容易就被拢在手心里了。对于她来说,股票曾一度是她手心里的蛐蛐。前些日子,真的可以说是她买啥就涨啥。当然,她根本就不懂股票。她就在股票大厅里呆着,看着,听着,大家都买啥,她就跟着买啥,但大家都卖了的时候,她却发现如果她不卖,能比别人赚的更多些。于是,她学会了忍住不卖。每次,看着那些红色的小数字不停地变换,2%,2.5%,4%......她的心就跟着通通乱蹦,涨涨涨,她在心里暗暗地喊着,到9%了,接着来,涨停。万岁,她强忍着内心的喜悦,不露声色地走出股票大厅,她还是没有卖,因为她相信明天又会是一个新的涨停,会有更多的钱在等着她去拿。
但为什么,她只是睡了一觉,一切就全变了呢?她的那支涨了五块钱的股票居然跌了两块?她刚想卖,发现这支股票又涨了几毛,于是她想,等等再说,就这样犹犹豫豫到了收盘,她一股就少挣了三块五。她不甘心啊,凭什么前些天那么值钱的东西今天就突然不值钱了,她不信。于是又等了一天,跌停。她不但一分不挣,而且还赔了八毛。她还是不动声色地走出股票大厅,明天,明天就会涨。
然而,几个明天过去,这支股票一股就让她赔了三块钱。这是等着给东胜去北京作手术的钱啊,现在东胜说联系好了床位,而她能取出这些钱来吗?这些钱哪里还够给东胜看病的啊?
素珍闭上了眼睛。不,不能再想了。明天,或许明天就反弹了。这样想着,她又恨不得天快点亮,快点到九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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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死了都不卖之二
腰(游客)发表评论于2007-12-13 11:41:44

腰(游客)无奈的小散户,在股市和生活中都一样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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