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都不卖之一
林碧心 发表于 2007-11-18 16:51:00

不过是三点多钟的光景,股票大厅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刚才那人挨人,人挤人的场面竟像大白天里做的一个梦。梦,总是没人给它作证的。所以梦,只能是自个心里头的事。
沈素珍从椅子上拾起身子。她不想最后一个离开这里。但因为实在没有力气走路,她选择了在这多呆一会。虽然,这个地方,空气污浊,到处都充斥着人的汗味烟味和黏腻的被时间摞久了的霉味。
十几分钟前大红大绿的大屏幕现在变成黑色的了。很深很深的黑色,像一眼井。她还记得小时候在家里后院看到的那口井,也是这么深,这么黑,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再怎么小心也没用,早晚得掉那里头去,于是,她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井里,据说,躺着她家的好几个女人。
仿佛就在昨天这个屏幕还到处都闪烁着跳跃的红色,像红艳艳的火苗子,一点一点地,就把整个屏幕给染红了。沈素珍的两只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些红色的数字不断的向上迈进,她的眼睛被红色充斥了。那眼珠也变成红色的了,好像被烧红的烙铁。是这个大屏幕,使她摆脱了恶梦,她再也不害怕红色了。
红色,耀眼,刺目,明晃晃的鲜亮的颜色。

一年以前的那个冬天,下了好大的一场雪。打从乡下来到城里,她还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雪像被宰的鹅身上纷纷落下来的毛,扑落落地直往地上飘。雷小米等不及坐他爸的车,大早晨就背上书包往楼底下跑,说是跟同学去打雪仗。
东胜,我看今天你就别跑车了吧。雪太大。沈素珍一边往东胜的碗里盛着小米稀饭一边说。
雷东胜正在厕所里刮胡子,透过镜子呈现的是一张棱角分明的男人面孔。宽宽的额头,挺括有力的鼻子,厚嘴唇下生着密密的短须。会算命的李二婶曾经拉着沈素珍的手说,东胜面相不错,她沈素珍寻到了好婆家,这一生都会顺顺当当享清福的。沈素珍那时候并不信命,但听了好话,不高兴那是假的。想起来和雷东胜的认识,也不得不信那是天意。
雷东胜是城里人,开出租的。有一次送在城里上班的秋根回家给他爹奔丧,在这等了七天。秋根跟雷东胜据说住一个楼,俩人关系不错。雷东胜这次陪他回乡下只要了点油钱,多一分都没要。秋根就开玩笑说,回头送他个媳妇感谢感谢。那时候沈素珍正高考落榜在家闲着,连考了三年都没考上大学,沈素珍不得不死了考大学的念头。家里并不富裕,自己一年一年啥也不干白吃饭,连家里那头大母猪都不如不是?可叫她留在村子里务农,她又真是不甘心。于是,她想趁秋根回家跟秋根聊聊,看能不能带她去城里找个工作。
那天晚上,月亮挺大,照得地上跟洒了银粉似的,沈素珍一边叫着秋根哥一边迈进秋根家的门槛。哪知道一推门就看见一男人在院子当间光着后背正举起一个大盆往身上浇水,沈素珍妈呀一声吓得跑了出去,那男人也吓得咣当一声把盆摔在地上。半路上,沈素珍正碰见烧头七回来的秋根一家人,想了想,没好意思说出口,就说,明天早起有事情想跟秋根打听一下,便回家了。
第二天一早,秋根要跟雷东胜回城里了。沈素珍紧赶慢赶,终于在村口赶上了他们。秋根哥,我想去城里打工,行李都收拾好了,你就带上我吧。
秋根犹豫了一下,问,你跟你爹你娘都商量了没?
都商量了,他们都说让我到外面长长见识也好。沈素珍说着,就要把两包行李往车上搁。
东胜,你把后备箱打开让她把行李放下吧。
那个叫东胜的司机从车里钻出来去开后备箱,沈素珍望着他的背影,脸腾地就红了,这不就是昨天晚上在院子里洗澡的那个男人吗?他一定也早认出了她,眼睛从她脸上迅速地扫过去,一点停留都不敢。
一路上,素珍都在跟秋根商量找工作的事。秋根说,你怎么也得找个包吃包住的地儿,要不你去饭馆当服务员吧?我有个朋友是开饭馆的,回头我跟他打个招呼。
素珍望着熟悉的风景从视线里噌噌地被甩到后头,心里说不出的兴奋。她也注意到开车的小伙子总通过车上的那个窄窄的小镜子看她,她的脸越发像一朵绽放的桃花了。庄稼地,小河,高而密的行道树渐渐被楼房,工厂的大烟囱以及飞驰而过的小汽车所取代,呈现在沈素珍眼里的是一个崭新而神秘的世界。
然而这个新世界对沈素珍的反应却极其冷淡。虽然她凭着自己的高挑和美丽迅速地成为饭店的迎宾招牌,一个活生生的幌子,但每天在喧嚣的食客里堆着笑脸过日子,沈素珍觉得十分地委屈。
是东胜救了她。他把她娶回家做了老婆。从此,她的日子就只是为这个高大的男人做做饭,洗洗衣裳,生个娃,再给这个娃做做饭,洗洗衣裳。每次家里的这两个男人出去的时候,沈素珍在窄小的厨房里边收拾碗筷边盘算着下顿饭吃啥的时候,她都觉得特别的知足。是的,就像李二婶说的,她命好。
东胜把她为自己剥好的鸡蛋吃了一个,剩下的那个扔到她碗里。
雪大,打车的人才多。你呀,什么都不懂。东胜望着这个三十岁的红扑扑水灵灵的女人,很想捏一把她的脸蛋,但他还是忍住了。挣钱要紧。这辆夏历老的不像样子,今年怎么也得攒钱买辆新车。
就这样,东胜像以往的任何时候一样走出了家门。不,他因为忘带手机到了楼下又返回来一趟。素珍记得很清楚,他走的时候穿的是一件黑色的羽绒服。那是她在夏天清仓大甩卖的时候为他抢到的一件名牌羽绒服。东胜穿这件衣服的背影总显得既魁实又帅气。

等她再见到东胜的时候,他没有穿羽绒服,就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床医院的白被子底下。那天晚上,她已经做好了饭。雷小米饿了,先吃了。她也饿,但她想等东胜回来一起吃。给东胜打了三四个电话,总是没有人接。可能在跑车腾不出功夫吧,她想。于是把饭菜重又扣到锅里,坐在沙发上看韩剧,手里头架着个起了头的毛裤,那是织给东胜的。
一个小时过去了,她又打了东胜的手机,还是没人接。小米已经写完了作业,跟她说,想看一会动画片。她把电视让给了儿子,放下手里的毛活儿,走到窗前张望。雪似乎已经停了,橘色路灯底下没有那些飘飞的鹅毛了,路旁停靠的小车仿佛掉到童话世界里一样,变得又矮又胖。偶尔有车辆缓缓地驶过,慢得像有人在用手推它。她的肚子咕咕地叫了两声,于是她到厨房里把饭热上,自己扒拉了两口饭吃,其余的还是放在锅里,她想,东胜一定很快就回来了。
当然,她也不是没想过东胜会出事,只是这个念头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她不愿意让它停留。她重又坐到床边织毛活儿。东胜的旧毛裤穿了三年了,早就洗得薄了,织条新的,他在外面跑车能暖和点。
家里的电话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她跑过去,带着点埋怨,喊了声,东胜。
那边却是个陌生的女人,请问你是雷东胜的家属吗,请你立刻到滨湖医院来一趟,他出了车祸。
沈素珍依然握着电话听筒,而那边早就挂断了电话。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东胜出了车祸?
小米,你自己睡觉,妈出去一趟。
小米正沉浸在动画片里,头也不回地恩了一声。
那是她有生以来觉得最冷的一个晚上。泪水在脸上似乎都能冻成冰。她想找辆出租车去医院,但是走了很久,她一辆车都没有打到。东胜死了吗?不,东胜不会死。他可能只是骨折了,对,骨折,就像前几天听他说起的老刘一样,出了个车祸,就折了条胳膊,没过俩月,就能跟好人一样了。
她的东胜看上去几乎和好人一样,躺在那里,不缺胳膊不少腿,脑袋上缠着纱布,血透过纱布似乎还在冒。东胜似乎睡着了。矮个子的女医生示意她出来,大夫,他有事吗?素珍迫不及待地问。
目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不过情况还算乐观,只是。医生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素珍觉得凉气从后背直冒上来。
咋了?
患者因为腰部受伤,压迫神经导致腰部以下瘫痪。女医生平静地说完了这些话。
而沈素珍的脸却变得煞白。
大夫,他这病有治吗?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抓住了大夫的手问。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要看他恢复的情况。

东胜还没有吃饭。素珍想着。如果早点打电话叫他回家吃饭就好了。
都怪这场雪下得太大。老秦非喊我去他家喝酒。要不是喝了那半斤白酒,那辆肇事车想跑,门都没有,老子一准记住他的车牌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跟交警在那里大声交谈,他是这场车祸的唯一目击者也是打电话把雷东胜送进医院的人。
沈素珍走过去跟老人说谢谢。
唉,姑娘,别谢了。那辆大卡车的司机不是人啊,撞了你家男人的车就那么直眉棱眼地开过去,跟没事一样啊。这世道,人都不想为自己干的事负责啦。老秦这个家伙,我说我喝不了那么多吧,他还非说我有量。我那还不是年轻时候的量,他也不看看我俩都多大岁数了,就知道叫我喝。老人还在絮叨着。
但素珍却听不下去了。她已经明白了一件事,就是没有人会为这场车祸承担责任,接下来所有的费用,都要她自己去了结。
东胜住进了重症监护。素珍一下子成了闲人。她在医院冰冷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会,忽然疯了一样地跑出去。
车祸现场就在离她家不太远的一条马路上。她想,一定是东胜正急着往家里赶。
她家的车已经不在车祸现场了,那里被交警做了标记,路灯底下,她看见雪地上残留的车灯碎片和一大片血迹。那是东胜的血。被寒风冻得凝固了的血。红红的一片,这让她想起小时候过年前家里杀的公鸡,也是在干净的雪地上,留下鲜红的一滩。而东胜,他是个活生生的人啊,怎么会有人把他当成一只鸡一样无情地从他身上碾过?素珍跪在地上,抓起一把被鲜血染红的雪放在了脸上,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哀嚎。在凄清的冬夜里,这声音仿佛来自古井的回声。
素珍从此怕上了红色。

春节来临之前,东胜出院了。
是秋根把他背上楼的。本来素珍要背他的,但东胜硬是不干,打电话叫来了秋根。
素珍已经把家里家外都清扫干净了,窗子上还贴了红色的窗花,阳台上也挑着两个小小的红灯笼,过节的喜气是素珍硬生生给弄出来的。在医院,她已经被那片肃静的白压得透不过气来了。
小米,给你爸拿双拖鞋来。素珍一进门,习惯性地喊了一句。等觉出不对,已经晚了。东胜的脸一下子像铁锅一样黑。
秋根见了,连忙打圆场,小米,把拖鞋给大大。他把东胜放到卧室的床上,自己则坐在床边喘气。
东胜,好好养着,医生不是说你有希望吗?望着脸色阴沉的东胜,秋根忍不住劝道。
就是,医生说等他养养,可以去北京做手术,只要不压迫神经,他那病就能好。素珍赶忙附和。
秋根哥,你喝水。
不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这五百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给东胜买点好吃的补补吧。
素珍想要推辞,但秋根很坚决,把钱往床上一搁就走了。秋根哥,我送你。素珍只好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楼道。素珍一直低着头。
秋根欲言又止。
冬天的寒风从两个人的身上扫过。素珍,保险公司说赔多少钱?
车子整个报废了,保险公司说赔不了多少钱。今年东胜没上全险。
秋根叹了口气,问:你打算怎么办?
素珍空洞的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地面,那里有一片残留的法国梧桐的叶子正被风卷着向前。
走一步看一步吧。素珍勉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有事情说话。
秋根就这样走了,逃离了这个令他感到悲戚的画面。而素珍成为整个画面的主角,在零星的过年的鞭炮声里,在冬天的淡紫色晨雾里急急地转身上楼。
东胜安静地躺在床上。当初发现自己瘫痪时的狂躁与暴怒已经过去,他已经慢慢习惯被素珍服侍,习惯素珍的手抱着他毫无知觉的腰起来又躺下。素珍扫了房子,但扫得不认真。在房子的一角还挂着半条蛛丝,被灌进来的风吹着,荡啊荡啊。东胜就这样望着这半条蛛丝,他知道,在往后的很多日子里,它将是他唯一的伙伴。他的目光从蛛丝落到床上,那崭新的五张百元钞票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它们是那么地新,只有一条折痕,应该是秋根刚从银行里取出来的钱。秋根自打买了新房,日子过得也紧张起来,每个月2000元的贷款对他也不是轻松的事。
东胜知道秋根只能帮他这么多。没有人能够帮他。更没有人能够帮素珍,还有小米,只有九岁的小米,他的老爸再不能举起他转圈像举一只小鸡,再不能开车送他上学和放学。
小米,他叫了一声。
儿子应着,钻进屋里看他,干啥?他瞪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那眼睛多像他的妈妈。
没事。你干啥呢?
我写寒假作业呢。我妈说写不完不给我买鞭炮。
那你快写去吧。
就在这个时候,素珍推门进来了。外头可真冷。她说。她很想说话。随便说些什么也好。她怕东胜不说话。在医院里,东胜一声不吭的样子让她总想哭。现在,他回家了。这是他们自己的地方,他们可以随便说话,随便笑的地方。所以,她把声音放得很大,那感觉像在用喇叭跟人说话。
然而东胜并不搭腔。她的声音落到地上,仿佛被地面反弹回去,变成轻飘飘的一团。她望着东胜,他居然胖了。可能是很长时间没能活动的缘故吧,他那曾经结实的肌肉如今松弛地挂在魁梧的骨架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出神。那有什么呢?素珍很想看清楚,但她什么也看不到,她有一点近视了。东胜专注地望着那里,像在看一部电影,是她沈素珍看不到的电影。素珍知道,从此以后,她和东胜就是隔着衣裳的夫妻了。这个想法让她非常气馁,连做饭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素珍,东胜忽然开口叫她。素珍有些惶恐,望着自己的男人。
你把家里的存折拿给我看看。东胜表情严肃。
素珍于是到床垫底下摸了摸,摸出个红布包来。里面总共装着一张四万元的折子。
东胜拿起折子仔细地看了看。然后定了定神说,素珍,这些钱你带着,再带着小米,我们,说到这里,他似乎说不下去了。素珍吃惊地望着他,东胜要让她到哪里去?
我们,离婚吧。要是你想回老家,就把这房子给卖了。
那你哪?素珍不急着回答,反而问东胜。
我跟秋根商量过,让他把我送养老院去,我手头还有点钱,所以,你不用操心我。
是吗?那可好。这么年轻你就养老去了,放着这么小的儿子不养,想叫我和别的男人帮你养?没门。雷东胜,你给我听好了,我是你媳妇,小米是你儿子,你就算死了都是这样,你知道不?说着,素珍忍不住脸涨得通红,泪水从眼中滚落到脸上。
果然是这样。东胜叹了口气。他知道,素珍是不会同意离婚的,她是个认死理儿的女人。
东胜不说话了,而素珍则一头扎在他怀里呜呜地哭起来。她早想这么哭了,在自己的男人怀里放声地哭一次,但是她不敢,她怕东胜比她更难过。现在,她不管了,就算天塌下来,也先等她哭完了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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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死了都不卖之一
腰(游客)发表评论于2007-12-13 11:40:54

腰(游客)股绳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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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死了都不卖之一
GG(游客)发表评论于2007-11-20 17:40:07

GG(游客)林老师也买股票了吗?呵呵!
顶了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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